Feed on
Posts
Comments

文:老虎庙
  老张是七日晚上逃离北京的。
  老张从我这里(家)出发,我送他上车,他将转地铁五号线,在崇文门地下换乘二号线,至前门,出地面后再乘快速公交,大约半个小时后就会到他那个位于大兴的”部落”。这样算下来,至少有八十华里。老张今天来找我是徒步走过来的,由城南大兴到我在城北鸟巢附近的家,从早起,到中午,再到下午,四个多小时,一个人的长征。我家他是找到了,却不敢上楼敲我房门,就守在楼下苦等,直到六个小时后,我下楼去市场……
  老张兜里没钱,已经没钱买馒头了,因此想到了我,他来找我,又没钱买车票,就走着来。老张历来不和常人搭话,我知道那多少有点自卑,是流浪人通常的秉性,因此宁愿苦等,没有问院子里我的任何邻居。
  天安门广场全面封锁,规定不许拣拾饮料瓶子的人进场,假如有人胆敢违抗?一律抓去救助站。
  老葛被抓是上月29号,他实在忍受不了拣不到瓶子的痛苦,拣不到瓶子就换不来钱,换不来钱,就意味着要饿肚子,因此他冒死去了回(天安门)广场……后来有救助站的人打来电话,再后来才有了《不要把救助站搞成了拘留所》http://24hour.blogbus.com/logs/23834853.html的故事。我去了救助站,救助站不让见人,忘记了自己是慈善机构,又恢复了执行1982年的”收容遣送办法”,扮演了二警察的角色。
  我带老张去吃饭,老张告诉我:广场拣瓶子的事情现在干不了了,到其它地方拣也没用,因为全市的废品收购站都被关张,你卖给谁?我在大兴家里苦苦挨了七天,没办法了,想起天津阎女士给我们寄的包裹上有你的地址,这不就找来了……我原以为不去广场就是了,没有想到其它地方也没法儿拣了,叫我们都回家,不回家的送救助站,我到哪去?我家就在北京,我是北京人……
  老张的确是北京人,这也是慧忠里小区那些突击招来的大批外地保安们之所以容许老张这个脏老头在我家楼下坐了六小时没敢驱逐的原因,老张操一口纯正京腔,这叫那些乡下来谋生的保安们很困惑,叫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北京市民里也有乞丐。老张曾是高六八届学生,老三届,1949年出生,人称”和祖国同年”一代。1968年,老张手里摇着红宝书,喊着口号,唱着歌,和同学们一起去了黑龙江罗北县,成了兵团战士,老张干的事情就是放马……大返城那年老张回的北京。老张有一儿,有好几个兄弟,现在都在京城各自过着,只有老张被我2007年末在前门地窝子里发现,当时老张抗拒我,认为我不怀好意,后来看我”并不像警察”,后来我们就认识了。老张有点懒,有点不讲究卫生,思维正常,提起四川地震就忍不住落泪。老张从不指望攒钱做点什么,每天拣够能卖五六元钱,够买俩馒头、一瓶啤酒的钱就打道回俯,很不勤奋。不像老葛、老安、老尹他们,还希望着靠拣瓶子攒钱,老张的身世一直是个谜,据说他父亲还曾是朝阳区商业局的副局长,后来由于党内政治斗争而自杀。我问过是文革期间的事情吧?他又说不是,是文革后了。老张不剪指甲,指甲缝里老是黑着,我给他们买的指甲刀他从不使用,吃饭也老得葛丙轮大爷提醒他洗手。自从他们住进了网友给他们在大兴租的房子,大家都睡床上,老张就还睡地上,身下铺张广告牌,老张说那样自在。网民们捐来新衣服了,老张就往身上原来那件脏的上边一套,在老王媳妇柴秀美的督促下才脱掉脏的……
  有的好心朋友催我再问问老张来路底细,我说我不是警察,不是救助站,我知道他是人就够了。
  老张现在对我不再警惕,亦不抗拒,这不是,在最危难的关头他想到了我,并且走了八十里路来找,这在人人关系间很不容易,很珍贵。
  我劝老张,现在形势已成定局,你就先别去广场了。老张说他想过,要趴车去广州,说是红卫兵大串联那年去过那里,等过了残奥会再返回。我说未必是好,你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身无分文……我说你就到河北县上去躲躲好了。老张想了想:那我就去固安。老张曾在固安给私人牧场放过牛……
  我在慧忠里的院子里和老张坐了许久,给他取了点钱,卖了一条都宝烟,我说你走吧,老葛我等着他出来……老张又交给我一个任务:这俩月给大兴那座没有住人的空房子缴上房租。我说这个放心,房租有网友们捐的专用款项,没有人住,倒是省了电钱……
  我送老张去车站,老张走哪,人就都躲他,他的摸样很不招人待见,我在心里骂:这个狗眼看人的世界!
  北京人张志清无奈逃离了北京的家,我当然知道这事情很短暂……
补:老王自女儿被逼供信跳楼后,至今卧床,老王亦无法脱身。前两天老王还说惦记着北京的穷哥们儿,要回来看看。这不又得知不卖进京的车票了,也好,现在是革命队伍整顿养息时间……

Read Full Post »

  6月22日,广州市当日气温高达35摄氏度,越秀区流花派出所警察却不惜穿从头捂到脚的防护服,手戴警用防割手套出行执勤。这是要干什么呢?如此装神扮鬼,其装扮比起03年SARS疫病期间的第一线救助人士有过之无不及。当日《新京报》转《羊城晚报》对此事做图片报道,并以《穿上防护服,劝离乞讨者》为题–

  ……对辖区内的流浪乞讨人员开展整治行动。带队者称,目标是天桥底、广场附近绿化带、高架桥下的流浪乞讨人员,传唤怀疑有吸毒或传染病的流浪乞讨人员,并将符合条件的送救助站。
  无独有偶,今年的2月23日德籍友好人士席女士往前门看望流民部落,与流民们一起嘘寒问暖,谈笑风生,临行前又主动捐款,相拥而别(有照片为证)。同一天,亦巧遇北京的何女士驾车为前门的流民们送来了衣服、方便面等物,适逢前门派出所警察的上前质问,何女士一怒之下,当场于流民所居废墟上架起砖头,引火烧水,亲自为流民一一泡制方便面以示对干涉者之蔑视(何女士当日患重度感冒)。当警察、城管与救助站采取联合行动对前门部落实施强制拆迁(三个月里曾三次行动)时,流民安庆顺藏于地窝的六百元钱被抄走,王玉海用于学习英语的复读机也被无理抢走后,我对此事曾做报道,第三天就有一位六十多岁的美籍老太太赶到前门部落,私下交给王玉海一架新的复读机,并且手把手的教会他如何使用……
  如此慈善人士事迹举不胜举,在我跟踪流民七个多月时间里,记录下了大量图片与文字足以说明事实。
  与流浪乞讨人员是否可以近距离接触呢?当然,接触与不接触是任何人的自由选择,我无权阻止。长期以来,这些与我们同城生活的低层人民因为条件所限,一些卫生条件不能得到完善也是事实。比如就连须臾不能无有的水来说,前门部落的饮用水开始是自国家博物馆厕所里取用。大概那里使用的是中水(循环再生),有气味。后来流民们一律是走数千米往广场北侧的公厕取水(自来水),但每次也只能用矿泉水瓶子带回三二瓶来(没有储存水具)。饮用尚且不足,又谈何盥洗,因此他们的肮脏是不得已的。不过因此而传说这些人是传染病的源头,甚至吸毒等等却是误会。
  其实,他们也是希望讲究点卫生的,因为没有什么人愿意刻薄自己。何况流民里还有秀美这样的女性,其个人卫生习惯自不待言。在前门部落存在其间,那里凡男人的衣服都是由秀美一人承担洗涤。这样的约定一直保持到他们住到了大兴。当天津的阎女士听说我们准备为流民操办集体沐浴的时候,特地从天津用快递捐来一箱子的洗涤用品。后来亦有来自社会各界,尤其是网民的慈善捐献物里几乎不断的洗涤用品。流民们的卫生水平有了大大地改观,并且卫生习惯也日益生成。今年六月,路透传媒往大兴记录流民新生活,当需要架机拍摄他们进午餐情景时,拍摄人员惊讶地看到老葛带老张要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手,不惜叫拍摄人员持机等待。这叫所有在场人员十分意外,也同是对大家固有的错误认识一个冲击。
  在今年四月的一次身体检查中,现在居住大兴的部落民里仅有安庆顺(山东籍)患有气管病外(医嘱尚不属传染病类),其它几位身体完全健康,不过一个不可否认的现象是胃病几乎成他们的职业病。比如在今年二月,上海师范大学那些可爱的大学生们来前门拍摄的部落民的生活影片中就有一段真实反映老葛胃部极度不适,令大家纷纷怀疑其患胃癌的场景(视频《创世纪》http://24hour.blogbus.com/logs/18814431.html)。那情景着实令人担忧,如此古稀老人,生活尚且无有着落,但凡真患不治之症又该如何是好?大家几乎绝望!
  今天我之所以以此为题著文,并不是想叫大家玩一把为”阶级兄弟的手足之情”洒一把热泪一类煽情游戏,也并非否定流浪乞讨人员的卫生状况实属堪忧。一些人大可视流浪乞讨人员为洪水猛兽,是不卫生的发源,是社会病毒的起始,是社会不安定的毒根。亦可大加口诛笔伐,呼吁取缔,大喊着要驱逐出城。比如最近就有某垃圾问题中国专家第一人向北京市政府提案(已通过并开始实施)曰为保证奥运安全,要整顿和遣送这些流浪人出城。而我想说的真实是–及早将流民身份从我们每一个人民的意识里纳入人道主义范畴,尤其是那些专业救助或者叫慈善机构里,及早该把真正的人道主义思想教育纳入你们的工作宗旨之中,而非把慈善事业当作了来自政府的一只饭碗。只有具备宗教信仰,具备真正人道主义观念,即超阶级、超时代的人性主义精神者,追求真正的以个人为核心的人道精神者才是每一个慈善事业人士应该具备的至高境界。请记住:我们现在所强调的革命的人道主义,已经被实践证明是非人道的,是带着阶级类分的眼镜的伪人道主义,所谓”把实现一切人的解放和自由作为奋斗目标”的”革命人道主义”事实是为自己的绝望所打出的一幅投机主义大旗。是该醒悟的时候了,否则你绝不会解释得通”怎么人道主义了半个世纪却成效甚微?”
  立此存照–让我们把题图里那些个慈善与公安不分的图象就此钉牢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请观上海师范大学同学拍摄的以前门流民为内容的DV影片 http://24hour.blogbus.com/logs/18814431.html

Read Full Post »

  近几天以来,接连发生几起大案,张家界袭击政府案和上海袭警案等,凶手都是社会弱势的一方,他们在主流话语圈里没有自己的位置,他们处于政治和经济的双重弱势地位,虽然这些都不能成其为杀人的理由,但不能不正视的是,这种双重被剥夺的失落感,正是他们产生仇恨和报复心理的原因。对此,不能等闲视之,否则,将成为一个大的社会问题,当有人不畏死的时候,就是社会出大乱子的时候。
   我至今记得一桩老案子:2004年7月22日,四川省乐山市公安局向新闻媒体通报了峨边”7·21″爆炸杀人案的破案结果:凶手系峨边宜坪乡一农民,因与四川明达(集团)公司在河滩采砂场占用补偿问题上发生纠纷,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报复炸死了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而引发这一场惨剧的焦点,仅仅是6000元钱的赔偿价差,农民要求对他全家惟一的生活来源采砂场的补偿金额为1万元,而公司方只愿意承担4000元。
  即使形成诉讼,这也是一桩标的小得令律师都懒得接的小官司。这与两条鲜活的生命相比,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画等号的,而且,其中之一还是身家过亿的大富翁,也许他的坐车的一个轮子也不止这个数。但这6000元钱却像一个雷管,虽小,却触发了这一悲剧的发生。
  当然,引发事件的原因的大小与事件的严重性本身是没有什么联系的。如果有,很多因小事而造成巨大悲剧后果的事件就不可能发生。而探究”7·21″事件的背后,一些小小的细节却隐藏着巨大的启示,即:社会必须警惕穷人在贫富博奕中的不对称打击。用通俗的说法便是:一定要相信兔子急了会咬人。这样的例子其实还有很多,在这里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众所周知,富人与穷人的博奕从古到今都难有所谓公平可言,这就相当于拥有飞毛腿导弹的军队与石器时代的肉兵进行的对战。富人们凭借手中掌握的财富、资源和关系网络等武器,对与之有矛盾和与之交锋的穷人实施”指哪打哪”战无不胜的攻击。而他的对手,绝大多数都只能采取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招数,只有少数,会采用跳楼或上访之类成本极高但效果并不见理想的招数。而只有更少的人,会采用极端的报复手段,他们的口头语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兔子逼急了会咬人!
  于是,便时有背着炸药包讨工钱,绑架老板讨债甚至与充当人肉炸弹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惨剧发生。这些都只是隐藏在当今贫富差异越来越大,阶层之间的利益冲突问题日渐严峻背景下的一些火花。
  一位学者说:只有富裕阶层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并善待贫穷阶层的时候,社会才能稳定,富人们平安快乐的生活才能有持续性。
  试想,当一个农民赖以生存的所有指望被富人们如挥一粒灰尘一样轻描淡写不当一回事的时候,我们能想出会有什么结果呢?在这里,我决不是罪犯的罪恶进行辩护,我只是想说,在这些罪犯成为罪犯并犯下恶行之前,也即是他们还是老实巴交的穷人之前,请给他们相对公平的游戏规则,并尊重这些弱不经风的对手。不要对自己手中所拥有的强大常规武器太自信而忽略了对手的不对称打击力。
  在弱势者没有成为凶手之前,请善待他们!这不是乞求,是忠告!

Read Full Post »